在我童年时代,宜兴老家百米之内就排列着三座龙窑,整个丁蜀镇大约有30余座大大小小的龙窑。一到晚上窑头上喷出的火龙映红了半边天空,灿若晚霞的壮景至今令我记忆犹新。时过境迁,如今位于镇东南前墅村的古龙窑却成了唯一一座完整的艰难地维持运转的龙窑。
几年前我和来自日本的陶艺家金重有邦、隐崎隆及青瓷名家川濑忍三位当今在日本非常活跃的陶艺家们到宜兴参观,又一次感受到龙窑的魅力,同时在难得的交流中产生了颇多感想。
金重先生继承的是地道的日本传统文化,恪守着备前烧的正统血脉;隐崎先生在当今日本陶艺界最负重望,他以自己独特的造型语言创作出了备前应当有而没有的堪称备前烧新准则的崭新作品,多次大奖的获得便是对他创造性、前卫性的最高褒奖;川濑先生最为崇拜的是宋代官窑青瓷,唐代金银器造型,形成了自己优雅抒情、细腻秀丽的青瓷风格。三人虽有如此差异,但在日本当今陶艺舞台上同样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三人怀着对日本备前蛇窑(在日本蛇窑即龙窑)寻根溯源的疑惑登上前墅龙窑。
前墅龙窑始于明代,中间历经整修却从未间断一直烧到今天。以缸、罐、盆、壶等日杂器皿为主的经营过去一直很好,但随着其他材料如塑料、金属、水泥的兴起并取代,而日渐萧条冷落。据窑工说,只有七八元钱一只的夜壶尚有前来索货者。维持此窑已十分困难,眼看这仅存的最后一座龙窑也将行“熄火”。当我翻译这句话时,我注意到金重先生的嘴唇在颤动,哽咽着说:“不可以,这绝不可以,宜兴可以没有城里漂亮的水泥建筑也一定要留住这座龙窑啊!”
在日本,一般人们认为“蛇窑”是由朝鲜半岛传入的,而朝鲜半岛的源流呢?我们仰视着巨大的如恐龙骨架般的“前墅古老窑”我们相信就是它,确切说“备前烧”这个日本“蛇窑”最繁盛的地方的源头为中国东南沿海的龙窑。
几年前,日本著名釉上彩绘陶艺家高桥弘先生和我一起去罔山拜访了陶艺名家森陶岳先生。森先生家的专用公路把我们从山谷引到山巅,接近山峦顶部的斜面上横卧着两座非常漂亮的龙窑,一座长50余米、另一座长城30余米,窑房和先生的住宅、泥库、工作室形成了山顶壮观的建筑群——寒风窑。当我惊叹之时,森先生的龙窑最特别的地方就是没有宜兴那样窑前的燃烧房,其形状直直的像一支雪茄只是在燃烧室的地方稍稍隆起一个包,当两侧向上提烧时宜兴常用煤来保持温度,而森先生用粗大的松段。窑的进口没有可供干燥、堆物的厢房,也没有宜兴龙窑一般高仰挺立的烟囱,而几乎是平贴山体的出烟口,从外形来看也许更容易理解“蛇窑”与“龙窑”名字的由来。
森先生如樱花般艳丽的火痕大缸就是在他那古朴的备前蛇窑中烧成的,看得出由于地处山巅,烟囱即使不高,作品的氧化还是非常充分。每年能烧满两窑已属不易,三座龙窑确实奢侈,相比宜兴龙窑最多时一月要烧上三到四窑,窑尾还在烧着,窑头就可以出窑了,出空的窑位又放入新制品,利用余热进行干燥、加热。这种不断的循环烧成的原理与引进西方技术建成的隧道窑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者移动火而不移动制品,后者移去制品而不移动火。它们同样合理,也许后者是受前者启发也未可知。
森先生的龙窑我未能目睹烧窑过程,而我亲自烧柴窑,印象最深的便是在辻清明先生的清明窑,一座不足20米长的登式窑,即阶梯窑。我首先用刷子耐心地刷净松段表面的土灰, 再劈成小于拇指粗细的劈柴。先生说:“你不该坐到窑口的上风刷,风会把灰带到窑里的,只有处处当心才能烧出好的自然灰釉来。”他指着屋檐下堆满的劈柴,“这些松柴有今年的也有去年的,它们被分开堆放,可以在不同的烧成时间里使用。当年的柴水份大火力猛,隔年的就较温和些。不光这样,长在山南和北山的松是不同的,南山松因生长快,质松软,火力猛但不持久,北山松质紧,耐烧……”这些话当时着实让我感到吃惊,所以今天记忆犹新。
辻先生的作品大气、恢弘,历史文化的沧桑中包涵着现代人文思想。在一件抹茶碗作品上我看到一滴悬在半空似坠非坠的自然灰釉滴,如翡翠般晶莹透剔的绿,那是松段中的硅酸成分经高温蒸腾落到坯体上融化所致。如此翠绿的自然灰釉我从未见过,我确信了先生对我所说的一切。辻先生的粗布“和装”和满头银发证明了他不变的传统气质,然而他却被誉为日本当代陶艺的十大旗手之一。
这与一些心浮气躁、信手捏来的“现代陶艺”有着质的区别,是火、土、水的作者艺术创造中迸发出的生命火花。
在日本没有官窑这一说法,但从官到民在茶文化的基础上达成一致的审美,使辻先生的作品已非一般民众可以接近是个遗憾,在此意义上和我国的官窑并无两样。用前墅龙窑与清明窑作比较不一定合适,宜兴龙窑是民窑,在燃料上没有严格的选别,更没有除尘,不论粗细枝叶只要能塞入火孔就行,制品一般以大缸泥坯体上铁釉居多,现在烧制的是市场上最廉价的商品。尽管如此,翻开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宜兴众多精美的陶器,其中有在日本被称作“海鼠釉”的欧窑钧陶,更有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如“古金铁”的紫砂器等,这些闻名中外的名品就诞生于这样的龙窑。这一切的出现都那么自然,这自然中蕴含着陶工们世世代代的含辛茹苦,是日积月累与自然的磨合而产生的人类智慧的结晶。
前墅龙窑当不会被高涨的经济浪潮无情卷走。宜兴当为龙窑文化而骄傲,为是龙窑的发祥地而骄傲。现在前墅龙窑正向纷至沓来的寻访者展示着他的历史价值和文化魅力,也越来越被陶艺家们所珍重。不仅夜壶烧得、陶艺也烧得,相信龙窑的精神将会得到复兴。